沛林_

最好的尚未到来。

【凌李】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折梅寄江北:

会做饭的警官追不会做饭的院长的故事,无虐


1到14的所有,修改了一下


欢迎一起交流聊天


感谢各位看官


(话说刚才发了好几遍,才找到和谐词.......)


1.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星期天,阳光普照,万物生机勃勃,但对医生来说,星期几都一样,一样忙碌,一样烦。凌远像平常一样走进办公室,塑料袋里的玻璃饭盒还没拿出来,外面就有人敲门。


“进。”凌远抬头,一个小护士。


“院长,”小护士似乎是刚到医院没几天,面对着这个严厉不好说话的上司有点怯生生的,“有个病人刚被送来了,病人的父亲指名要您给手术。”


“什么情况?”凌远站在衣架旁边,一边拿白大褂一边时不时看一眼小护士。


“被刀捅了,出血状况比较严重。”


“有没有伤到什么重要部位?”凌远有些不耐,能不能一次性把话说完,别让他像挤牙膏一样,不仅浪费病人时间,更浪费自己时间。


“那倒没有,”小护士回答,“跟车去的大夫说,清创,止血缝合就可以了。”


凌远拿白大褂的手又放下了:“一个实习大夫都能做的手术找我?”


“李主任说,病人是个警察,他父亲是公安局局长。”小护士原原本本地把李波说的话说完,赶紧关门跑了。


凌远愣了一下,把塑料袋里余温尚在的饭盒拿出来,然后穿上白大褂出去了。


小题大做,这是凌远站在手术台上的第一想法。他连病人的脸都没看清,就被李波推进了手术室:“本来要让实习生练练手的,结果人家非要大院长去,既然已经超规格,我就不进去了,正好能睡一会儿,我昨晚半宿没睡呢!”


凌远嘴里也不知道嘀咕着什么,穿着刷手衣裤和清洁鞋快步进去了。


暴殄天物,这是凌远的第二想法。他一个超一流的肝胆外科专家,在这里给人家缝合外伤。


抬头瞪了一眼实习生:“你来?”


这个实习生平时都是由李波带的,李波平时温和宽厚惯了,这个实习医生今天一见院长皱着眉头,眼里的精光几乎赶上了锋利的手术刀,当即一个腿软差点跪下。


凌远没说别的,站上手术台,前期工作别的医生已经做好,他接手后续就可以。


手术历时一个小时,从开始到结束简直完美。实习生聚精会神看着凌远修长的手指操控着手术刀在手术台上动作,感觉自己看了一场孤独的华尔兹表演。


等病人推出去,凌远皱皱眉头:“上个小手术腿还软了?李波以前是这么教你的?看来我该撤了他普外科主任的职务了。”


实习生低着头弓着腰哼哼哈哈,没敢说自己是被你言语里射出的手术刀吓得。


换下刷手服消完毒,凌远迈着大步去了普通病房,看了一眼还没清醒的病人,扭头很平淡地对护士说了一溜儿的注意事项。


公安局长很感激地握着凌远的手:“谢谢!”


凌远笑:“不客气。”


等回了办公室,凌远摸摸饭盒,已经冷透了,他想了想,最后还是打开电脑继续处理文件,最近胆道疾病项目基金申请正在最关键的阶段,可不能出岔子。


2.


 “凌远,你找我?”李波推门进来。


“是,”凌远正在键盘上敲敲打打,眼睛紧盯着屏幕,头都没抬一下,“今天上午郁宁馨去你那儿报道。”


“郁宁馨?”


“别告诉我你不记得她。”


李波恍然大悟,脸上随即染了几分不屑:“哦,就是那个面试迟到了二十分钟,开了辆跑车差点把金院长撞了的那个?”


凌远点头。


李波把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拉出来坐下:“这可不像你啊,你连研究生都是经过严苛考核才允许进来的,再说,你不是一向认为女人不适合干外科的吗?”


凌远终于抬了下眼皮,在李波脸上扫了半晌:“别以为你伪装的多好,我知道你幸灾乐祸。”


“她考试成绩一般啊,”李波说完愣了一下,“哦,听说家里挺有钱的?”


“嗯,对,”凌远显然知道李波后面要说什么,“别猜了,我告诉你,郁总的女儿。”


“可是我吧……”李波刚想推辞,却被凌远打断。


“我不是和你商量,只是通知你,”凌远冷淡地说,“你作为主任负责接收。”


李波跟接了个烫手山芋一样,站起身就往外走:“没听见啊!”


凌远带点笑意的声音传来:“没听见也得接收。”


李波越走越快,干脆小跑起来:“没听见没听见!”


凌欢听说普外科要来个新同事,兴冲冲拉着王东和苏纯议论:“这次可难得啊,我哥居然能让一本科生进普外。”


苏纯一头雾水:“我一妇产科大夫,和我说这个干嘛?”


凌欢惊奇:“你就是太不关心八卦了,我哥早年就说‘啊,女人不适合干外科啊’,现在居然能让一个本科生进普外!”那语气神态简直学了个十成十。


苏纯这回笑了:“我才不信凌远长能这样说话!”


“真心说过,这事儿医院里哪个老人儿不知道啊!”王东大笑,“话说那个大夫我见过一面,叫郁宁馨,开着法拉利来的,还把救护车的位置给占了呢!”


苏纯皱皱眉头:“她不知道非紧急车辆不能停那儿?”


“人家那叫有个性!”凌欢不满地嚷嚷。


她还想说别的,却被王东打断:“得了吧你,听人家说那个女大夫在医学院的时候,因为不喜欢授课老师,就从第一节课翘到最后一节,连考试都没去。那叫什么有个性?那叫人事不懂!”


苏纯目瞪口呆:“那院长还让她进普外?”想当初她可是门门功课都得了第一才进第一医院的,就这还被认为是走后门呢。


第一医院名副其实,招进来的每个人都是第一,要么是在校期间考试成绩第一;要么是基本功大比武的名次第一;要么就是临床手术数量和质量平均评分第一,反正都是个顶个的好手。


“嗨,别提了,”王东凑近苏纯耳朵边轻声说,“这女的是一老总的女儿,那老总给咱们分院投了不少钱,不然咱院长能让她进普外,还让李主任带她吗?”


苏纯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八卦不是她的风格,更不是她的特长,所以面对这些纷纷扰扰的东西,她除了切身感受,就只剩下了听,看的欲望都没有。


公安局长来了两三回,说了那么多话,就一句管用:“院长啊,别的我不敢保证,但是要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来这里滋事,你马上给我打电话!我派特警给你寻三次场子!”


凌远不能也不敢和公安局长过不去,伸手和局长握了一下:“麻烦您了,多谢。”


送走公安局长,凌远想想局长的那个宝贝公子,觉得自己做完手术应该去看看,总不能等到人出院了,连人家叫什么名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凌远一向是行动派,等他再想完别的事时,他都站在护士站前了。


“公安局局长的儿子在哪个病房?”凌远微皱着眉头。


护士看来是天天去那个病房报道,很快回答:“普外科二区702。”


凌远点头致谢,然后大步迈过狭长的走道,走进普外科病区。


住院部普外科7楼从一区到四区全是高级单人病房,平时住进来的都是有钱的重症患者,今天收进来一达官贵人的儿子……好吧,也是达官贵人,算开了先河,医院里还不知多少人说他拍马屁。不过凌远不在意这个,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反正他都是为了医院好,和公安局局长搞好关系,起码不要闹出矛盾,毕竟指不定以后还有人什么事求着人家呢。


在病房门前站了几秒,凌远推开门。


现在是中午,阳光照进病房,屋子里满满当当都是阳光跳跃的影子。窗台上有几个花盆,里面种着芦荟和薰衣草;床头柜上有个玻璃花瓶,里面的康乃馨和百合让满屋香气充盈,不同于香水的刺鼻,这绝对是让人心情愉悦的存在。病房里收拾得干净,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墙,白色的被子白色的床,连躺在病床上的人都是苍白色的。


年轻的男人穿着病号服,手里捧着的茶,还在袅袅冒着热气。


听见门开的声音,男人转过头来:“嗨。”


男人生得好看,面部线条立体硬朗,浓眉毛,双眼皮,长睫毛,圆鹿眼,高鼻梁,尖下巴,薄嘴唇。凌远想起爷爷经常听的戏本里唱过的,简直是和他一模一样的面相,好看是好看,但天生薄情寡义,傲慢自负。


这副模样,一看就是从小娇生惯养的,闲着没事当哪门子警察?应该去擦脂抹粉,去舞台上唱个小生,或者去演个电视,保准能红,而不是天天去追着犯人,最后不仅把自己追进了医院,还占了别人的床位。


男人微微笑起来,看着门口的高个子又重复了一遍:“嗨。”


凌远点头:“我是你主刀大夫。”


“谢谢,”男人也点头致意,“给你们添麻烦了,早知道第一医院床位紧张,可我老爹还是大惊小怪,把我放单人病房里和别人抢床位。”


凌远难得对病人露出笑脸:“嗯。”顺手拿过床头的检查报告,首页姓名栏里写着三个五号楷体字:李熏然。


“利欲熏心的熏,然而这又怎么样的然,”男人倚在床上,姿势不太自然,“我每次都这么自我介绍,到最后谁看见我的名字都笑。”


凌远也笑,不过是苦笑,这名字是来讽刺他的吗?是自己杯弓蛇影,妄自惊扰,还是自己最近真的不够忙,所以才有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男人睁着鹿眼看着他,眼里有隐隐的笑意闪烁。


丝毫没有讽刺,凌远想。


3.


“再过一个星期。”凌远埋头看检查报告。


“今天你大夫怎么没奈?”年轻男人问,“他不是每天都查房吗?”


“你说李波?”凌远愣了一下,跟没听清一样。


“嗯,”男人点头,鹿眼里笑意未灭,“你波大夫。”


“哦,”凌远才想起来,“他请假。”


“不会是身体出问题了?”


“给宠物体检。”


“哦,你大夫人很好,说话和蔼。”男人微笑着点头。


凌远起了些逗弄的心思:“你姓什么?”


“嗯?”男人纳闷为什么这大夫拿着他的报告还问他姓什么,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我姓你。”


凌远笑起来:“你是哪里人?”


年轻男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也笑,但笑容里颇有些挫败:“我在湖北读过几年书。”


好吧,湖北n, l不分很常见。


但凌远没打算就此打住,他难得在琐事上纠缠:“来跟我念,我姓李。”


男人睁着圆圆的鹿眼学得认真:“我姓你。”


凌远大笑,最近生活工作上的杂事闹得他烦躁不堪,可没想到,他居然在一件本来不愿意做的事情上得到了单纯的放松和欢笑。


“大夫里姓什么?”


“凌,凌远。”


男人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楚,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凌远看笑话似地看着他,看他能不能说成“宁大夫”。


“凌大夫,”男人耸肩,“挺简单的嘛。”


“恭喜你。”


“谢谢宁大夫。”


得,又回去了。两个人相视大笑。


“一天八十遍,慢慢练,总能行的。”笑够了,凌远随手把检查报告放在床头,推门出去。


第二天,李波查房,男人坐在床上对他笑:“早啊,李大夫。”


“早,”李波拿起护士新写的报告,又掀起他的被子看了看他腹部的伤口,“恢复得挺好,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谢谢,”男人笑得真诚,“我又能回警队了。”


“归队?”李波赶紧摆手,“那可不行,刀口还没长好呢,再给崩裂了!”


一个星期以后,凌远和李波一起吃饭时,突然问:“那个n,l不分的病人出院没?”


“啊?”李波一头雾水,“谁啊,咱这医院一大半可都是北方人,谁n,l不分啊!”


“就那公安局长的儿子。”


李波恍然大悟,然后就开始纳闷儿:“没有啊,人家普通话好着呢,说起绕口令来比我都溜乎,一天逛八次的护士都不知道人家n, l不分!”


“出院了没?”凌远懒得废话。


“早出了,都三四天了,怎么了?”


“啊,没事。”


4.


“院长,”一个年轻护士跑进来,“院长,那个病人醒了,警察说要做笔录。”


“醒了?”凌远站起来, “什么时候?”


“您刚去手术的时候。”


凌远拿出手机看看时间,六个小时过去了。


“意识刚清楚,情绪怎么可以再有波动?”凌远不悦。


“这个都知道,可我一护士怎么做主啊?”小护士面露难色,“警察全在病房门口呢!”


“你先过去吧,我去看看。”凌远打发走护士,仔仔细细洗手消毒,再换上衣服和白大褂,大踏步出去了。


护士口中的病人是五天前他们医院收治的犯人,当时正是半夜,前面两辆警车开路,三辆救护车在中间呜哩哇啦,后面六七辆警车保驾护航,一路风驰电掣,通畅无阻,很快到达医院,一开门,送下来两个重伤员:一个刑警,一个传【河蟹】销团伙的头目。还有一群轻伤员,犯人警察都有。


十几个病人,还有十几个跟车带枪的穿制服或便衣的帅小伙,整个大厅登时就像放了冷水的滚油锅一样,瞬间炸开。


李波和韦天舒匆匆跑出来,对着跟车大夫大声吼道:“怎么回事?”


郁宁馨和王东很快回答:“一个刀伤,一个烧伤,刀伤的失血过多,我们已经给他做了止血,怀疑有重要脏器损伤;烧伤的那个,面积保守估计是百分之二十五,可能引发呼吸衰竭。”


“把烧伤和普外的医生都叫过来,马上准备手术。”


刑警队长穿着黑夹克和牛仔裤,一脸尘土和疲惫,手上身上还有斑斑血迹,腰杆挺得笔直站在手术室门口。看见李波,他摘下帽子快步走过去:“麻烦医生,请务必都救活。这两个,一个是待审的嫌疑犯,一个是敢于献身的人民公仆。”


已经全副武装的李波看见男人眼里殷切的期盼和令人发寒的凛冽,郑重点头:“我全力以赴。”扭头进去了。


刑警队夜半出动,打掉了一个传【河蟹】销团伙,本来所有人都已经投降,可没想到其中一个头目垂死挣扎,点火自【警察】焚不说,还拿刀狠狠捅了一个年轻的刑警。


轻伤员们都已经料理好,犯人们也都押送回警局等候审讯。李熏然打发走所有参加这次任务的人,一个人站在墙边,等待手术结果,等待负伤警察的父母。


时间过得很慢,滴滴答答地秒针声音仿佛就响在李熏然的耳边,他低着头回忆这个警察的年纪,资历,警校成绩,工作考核成绩以及同事对他的评价。最后得出结论,这人真好,在校成绩优秀,在局工作努力,人实在,长得也精神,他们都喜欢他。


对啊,李熏然安慰自己,这么好的年轻人,老天爷怎么会让他死呢?对吧!抬手擦脸,却没想到擦完更脏,他勉强打起精神,继续满怀信心地等待手术结果。


真的满怀信心吗?李熏然想着光荣墙上的照片,那个不年轻呢?真是自己都给自己泄气。


一个半小时后,累极了的李波出来,李熏然马上凑上去:“大夫。”


李波看着诚恳殷切还有些小心翼翼的警察,喉咙里像塞了一块石头一样难受,每动一次都有一种干涩的疼。


他摘下口罩,向后退了两步,真真切切鞠躬:“我很抱歉。”没救过来的病人这么多,他只给牺牲的人民公仆的家属和同事鞠躬。第一次这样是几年前,主刀医生是凌远,他带着参与手术的医生们弯腰。


李熏然也向后退了两步,本来就不好的脸色现在更是和他身上粘的灰土一样,他眼睛上下扫视,最后定格在李波身上:“您辛苦。”他也弯腰致意。


还没等李波说话,就看见李熏然的身后,一对老夫妇哭着跑过来:“儿子!”


李熏然没忍住,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年轻漂亮的刑警牺牲了,但嫌疑人还活着,转进病房后就一直昏迷,今天才醒。警察要做笔录,还原诸多案件真相。


凌远带着几个医生护士走到病房门口,看见十来个警察直挺挺地站在病房门口,场面极具压迫感。


“队长,医生来了。”外面的人向里面低声说。


凌远这才发现门里面除了护士还有个人,一个圆眼睛尖下巴薄嘴唇的年轻男人。


外面的十来个警察之所以站出几百个人的架势,不仅因为自身的气场,更是眼前男人给他们的支持。


男人转过身体,言语礼貌但语气不善:“你好,我是刑警【河蟹】支队队长李熏然。”


5.


笔录做了很久,一个实习医生和两个护士全程陪护,期间嫌疑人不可谓不激动,但没人叫停。李熏然两手插着口袋在旁边,时不时插几句话,语气实在谈不上温和。


没错,他烦躁郁闷,还有些许不忿与不值。


追悼会当天的景象还历历在目,李熏然根本不欲回想。


年轻的警察还没结婚,他的女友抱着他的黑白照,和他的父母倚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女孩子高学历好家境,身边高富帅围绕,可哪个也看不上,非铁了心跟着这么一个小警察,女孩父母不知劝了多少回,到底没争过姑娘,好在人家父母比较理解孩子,也觉得这小伙子着实不错,再加上亲戚们好说歹说的,终于点了头,可雨过天睛还没多长时间,两人就阴阳永隔了。临走时李熏然多看了姑娘几眼,心说平时姑娘挺漂亮的,几天没见就憔悴成了这个样子,两个人感情确实真好。


刑警队的同事们穿着笔挺的制服,站在烈士的灵柩前,献上白菊后,他们站成一列,敬了个庄严的礼。


李熏然出任务几天,本就没好好休息,一场追悼会更让他心力交瘁,头疼欲裂,他心里难受,可还没法说,逃命一样地跑出殡仪馆,他还能听见烈士父母悲痛欲绝的嚎哭声。


他们都知道这烈士是独生子。


笔录做完,方孟韦递给他一支烟,声音里同样是掩饰不住的疲惫:“提提神儿,事儿还没完呢!”


“知道。”李熏然先咕噜咕噜灌了一瓶水,哑着嗓子接过烟,沉声道。


接下来还有一场恶战要打。


方孟韦叹口气:“追悼会来的人真多,比聚会来的人多了不知道多少。我怎么也没想过,咱们到得最齐的时候,居然是同学的追悼会。”


李熏然点着烟,狠狠吸了一口,耷拉着脑袋没出声。


方孟韦说的对,他没话可反驳。


晃晃悠悠走出医院大楼,他要找个没人的地。


医院大楼后面是片荒地,长着绿草和野花,平时没人来的地方,天黑透以后,更是阴森恐怖。


李熏然是刑警,天不怕地不怕,这样的地方正好符合他现在的心情,无力郁闷,一肚子火和怨气没处发泄。他点燃一支烟,探险一样走过去。


他沿着窄窄的小路向里走,很难想象这种地方居然还能被人踏出路,大概是少数胆子大的病人平时散步没地方去,只能到这里来。


李熏然脑子很乱,稀里糊涂地瞎想,这些天的事,这些天的人。抬头,他顿时愣住,究竟是怎样的想法和心情,又或者是根本说不得的奇怪,才能把一向不伤春悲秋的他带来这里,又在这里看见同样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他?


“警官,”凌远双腿悬空,坐在荒地深处的红砖堆上,“我们又见面了。”


“你啊,”李熏然倒没有惊讶,“你一个医生,怎么有空跑到这里来,不管病人吗?”


“不愧是警察,再普通的话都带着点审讯的意思,”凌远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手里夹着的烟有一点红光,随着他的手上上下下,忽明忽暗,“首先,我是院长;第二个,这话我应该问你,正在做笔录的刑警队长怎么有时间跑到这片荒地来。”


“我之前住院,护士和我说过这里,”李熏然吐着烟圈走过去,“你是院长?够年轻的啊。”


“呵,”凌远笑笑,“那也不如你,刑警队长,有二十五吗?”


“没有,二十四,”李熏然把烟头掐灭,“你呢?”


“我三十五,”凌远看见他的动作,就又掏出一包烟递过去,“尝尝?”


“不了,谢谢,”李熏然摆手,“提提神就得了我这几天可没少抽。”


“都一样,一天好几根,累死人的工作,烟简直就是必备品。”


“哦对了,刚才在病房里,如果有什么冲撞,请多包涵。”李熏然正色。


可他分明就想说“你不包涵也没用”,凌远看着昏暗灯光下俊朗的脸,微微笑起来。


二十四岁,不应该算个男人,更应该算个男生。一阵清醒一阵迷糊的年纪,即使是见多识广的刑警队长,不也是没有完全意识到社会险恶,所以才如此锋芒毕露吗?


自己呢?自己二十四岁的时候又在干嘛?好像拿到了医学博士的学位,二十八岁在国外进修器官移植,三十一岁成为第一医院大外科主任,一帆风顺得让人妒忌,可只有自己知道,这其实就是个为了让人肯定而持续努力十几年的笑话。


很多事情,不到相应的年纪是没法理解的,即使见过再多。


“你说的刚才,”凌远看看表,美丽的情人之前送给他的百年灵复仇者黑鸟侦察机,“已经过了四个小时了,天都黑了。”


 李熏然没回答,他看着凌远俊秀的眉目,略微有点失神。


“李警官?”


李熏然一愣,随即回答“忙起来总是忘了时间,你应该也一样。”


“可我们现在记得时间了,”凌远跳下红砖堆,拍拍裤子上的尘土,“所以,又要工作了。”


“你不放假?”


“我休假需要卫生部批准,很麻烦,而且,”凌远又看手表,“我没时间休假,也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休假。”


“差不多,”李熏然低头看了眼手机,“又有事了,感谢你们配合我们的工作,后会有期。”


“和医生说后会有期。”凌远冷笑。


“就像我们经常和犯人邂逅一样。”


凌远看着眼前人跺脚,整理衣服,笑着跑远,突然感觉这哪里是什么刑警队长,分明还是一个小男生嘛。


对了,有个事忘问他了,凌远眨眨眼睛,他n,l分清楚了没!


昏黄的路灯被凌远甩在后面,影子越拉越长。


6.


第一医院,院长办公室。


“死者家属不仅已经把廖主任告上了法庭,还把这件事记录了下来,发给媒体,”凌远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子,发出沉闷的声音,和凌远的语气一样,“来,看看这些报纸,媒体在叙述时间的同时,还总能控制舆论导向。”


两位副院长,妇产科副主任,书记几个人和凌远一起围着圆桌坐着,一个个愁眉不展。


妇产科副主任低声说:“手术没有问题。”


“我们都知道手术没问题,这不是医疗事故。那是什么有问题?判断?在这种情况下是不是该采取这样的手术?”凌远面无表情。


“这个……只能让专家来说了。”


“如果判断有问题,这件事就是医疗疏忽,”凌远伸出两根手指晃晃,“两次手术,两次疏忽。”


“凌远!”


“廖老师在第二次手术时,不顾患者意愿强行引产,化疗,结果两尸三命。媒体不会等专家的结果,只要把事实抖出来,廖老师的两次失误判断,就会给医院带来巨大损失。”


“凌远!”副院长不满地皱眉,“你也是学临床的,你也知道判断正确与否不代表痊愈,手术成功了还有并发症呢!”


 “我当然是学临床的,可外面的看客和媒体是学临床的吗?他们只看结果,什么时候认真关注过程?”凌远哂笑,“就算关注了过程又能干嘛?舆论总是习惯性偏向于弱者不是吗?弱者还不一定是受害者。”


副院长手撑着办公桌,横飞的唾沫几乎喷到凌远脸上:“那又怎样?哪家医院没有纠纷?咱们医院的纠纷还少?可患者该来还是来啊!你自己说,普外科,肝胆外科还有妇产科的手术都排到什么时候了?”


“这次情况真不太一样,”凌远苦笑,“廖老师的第一个手术是在和咱们合作的医院里做的,现在出来的报道都没有特别关注这个问题,死者家属也是,但这不代表日后不会想到,一旦提出来,问题可就没这么好解决了。”


“这还会影响咱们正在筹备的杏林分部。”


凌远笑意未褪,其余几个人面面相觑。


他说的没错。


不同医院各种形式的合作,少部分是为了完成卫生部下达的任务,更主要是为了医院创收。这是一笔上头默认的,没有明文规定的,绝不能拿到明面上来翻的一本烂账。


还有公立医院和私营资本的合作问题,简直就是众矢之的。


自从两年前凌远任职行政副院长开始,合作医院和私营资本就是他管理改革的重点之一,不仅让医生收入提高,更为第一医院创造了很大收益。


如果这个问题被人挖出来,不仅会让社会舆论把焦点聚集在合作医院上,把这本烂账摆上台面,更会使凌远的改革陷入僵局。


“之前就有媒体对我们合作医院还有私营资本的事情大肆抨击,说这会影响到医院本部的工作质量。”


“我也问过律师,如果打官司,咱们不会输,但最大可能是两败俱伤。”


“程副主任,你去和廖老师谈谈,让她辞去妇产科主任职务,我们不会亏待她。”


“金副院长,通知主流媒体,说关于医疗疏忽的问题,我们会等专业调查;我们对死者一家的遭遇表示悲痛;廖主任没有协调好医患关系,也没有对可能出现的纠纷做好预见和判断,工作上确实存在过失,廖主任对于自己造成的后果也非常难过,所以决定辞职。”


“最后告诉死者家属,他们一天到晚带着几个进出派出所的常客来扰乱医院正常运行,我们有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


“让所有人都把焦点放在这场手术上,不要把别的问题扯进来。”


“嘭!”办公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众人回头看去,秦少白和韦天舒站在门前瞪着凌远,脸色铁青,怒气冲冲。


凌远眯起眼睛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凌远,真没想到你是这么处理这事的!”秦少白冷哼,“如果这是过失,我们是不是都要下岗了?”


“你这叫什么事啊?把廖老师关在手术室里不让出来!她做什么亏心事了?她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她辛辛苦苦给医院赚了这么多钱你心里没数吗?临到退休了你给她这么一结果,你什么意思!”


“我说过了,不会亏待廖老师。”


“得了吧你!”秦少白粗暴地打断凌远的话,“工资,职称,哪个比清白和名誉重要?我们把你推上院长的位置,辛辛苦苦工作挣钱,再累都不要紧,可你不能让我们寒心啊!你这样见利忘义过河拆桥,是不是等以后哪天我们出了点问题,你也把我们辞了?”


“秦少白,你有完没完?”凌远眼睛一瞪,马上要发火。


“什么叫有完?你为了钱牺牲廖老师这叫有完?你不就是怕他们把合作医院和杏林分部挖出来然后断你的财路吗?行啊!为了杜绝这类问题,以后我不再去合作医院做手术!”秦少白把听诊器重重往桌子上一砸,头也不回地摔门离去。


韦天舒不敢相信地看着凌远,眼睛好像要喷出火来,他冷冰冰丢下三个字:“我也是。”转身走了,白大褂带起了一阵风。


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目光里充满了询问。


“照我说的去做,”凌远面无表情,摆手道,“散会。”


几个领导都走了,凌远一个人疲倦地窝在沙发里,待了一个小时,直到小护士来喊他:“院长,死者家属带来的人,把妇产科办公室和护士站给砸了!”


凌远眼里精光迸现:死者家属的人?


“报警!让保安组马上过去!”


“警察已经来了!”


“怎么警察都来了才通知我,”凌远皱眉,站起身就向外走,“早干什么去了?”


小护士跟在后面一脸囧:“这可没办法,医闹刚开始砸,路过的一溜警察就把他们都摁在那了。”


凌远隔了一大段距离就看见一张熟悉的俊脸:李熏然。


李熏然双手摁着一个医闹,冲凌远笑了一下:“哟,又见面了。”


凌远冷笑着看着几个被制服的医闹:“闹事也不会挑日子。”


今天正赶上刑警队体检。


7.


“把人都带走吧!”李熏然挥挥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等你们的体检报告。”


警察们答应着,把医闹都带走了。


小护士们的眼睛一个个都变成了星星,心里的小人几乎都趴在了地上满地打滚:“嗷嗷嗷~~~怎么都这么帅!!!”


一群人高马大,穿着制服的小伙子,走到哪里不会引人注目呢?


凌远看着一身制服,挺拔俊俏的李熏然暗暗点头:嗯,是挺帅,就是瘦了点。


“吃饭了吗?”交代好了后续事务之后,凌远问。


李熏然回过头,嘴角有几分笑意:“嗯?”


“吃饭了没有?”


“没呢,体检不是需要空腹吗?”


“嗯,”凌远点头,“为了感谢警察同志为我院解决纠纷,我请你吃饭。”


“为人民服务,不求回报。”


“吃不吃?”


“吃!”


十分钟后,他俩坐在了第一医院对面的馄饨店里。现在是上午十点,店里几乎没人。


李熏然嘴角挑得高:“堂堂院长请客,就请吃这个?”这家店面积小,餐桌椅子什么的摆得也挤,两个大男人窝在小小的座位里,别提有多憋屈了。


凌远脸上有几分怀旧:“这家店以前在我们医学院,后来拆迁搬到这里,没有比这家更好吃的馄饨了。”


“凌院长对生活品质要求真低。”李熏然不以为意。


凌远没理他,扭头对柜台里的老板说:“大叔,来两碗芹菜鲜肉的。”


“好嘞!”柜台里的大叔笑着应答,转身进厨房了。


“等等,我那碗别放香菜!”李熏然在后面赶紧补了一句。


“吃别人的还挑剔?”凌远冷笑。


“对生活品质的要求。”


十分钟之后,两碗馄饨端上来,一碗有香菜,一碗没香菜。


李熏然拿起勺子,小心翼翼捞起一个馄饨,吹了吹,试探着放进嘴里。


凌远低头吃得用心,好像这家馄饨真是什么山珍海味。


其实也没什么,他只是想起了林念初。


这家店是他们六七个人当年读医学院时经常来的地方,后来拆迁搬走,没想到居然搬来了第一医院对面的街道,老板还是原来的人,只是比十年前老了很多,可他还记得他们,看着凌远连连念叨“我还记得你,我还记得你”。


这里有凌远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


李熏然吃饭很慢,吃得也用心,馄钝们一个个经过细嚼慢咽之后被咽进嘴里,果然唇齿留鲜。


凌远吃完,看见李熏然还在一勺勺喝汤。


“怎么样?”


“鸭汤煮的馄钝,汤里有紫菜和虾皮,馅儿里有猪肉,芹菜,白菜,大葱,鸡精,香油,耗油,五香粉和盐,确实不错。”


凌远刚想说什么,就听见李熏然接着说:“不过没我做的好吃。”


“嗯?”


“我说,”李熏然一字一顿,说得很慢,“没我做的好吃,改天我包给你尝。”


凌远愣住,半晌没言语。


“谢谢,改天请你吃馄饨,”李熏然手机响了,他看完手机拿起警帽,“抱歉,我要先走了,再见。”


凌远没说话,对着李熏然的背影挥挥手。


但凌远没想到李熏然说话这么算数,一个星期之后,李熏然来拿刑警队的体检报告时,手里提了个保温桶。


李熏然拿完报告,站在门诊大厅里看院长办公室的位置。


好吧,顶层。


坐电梯上去,李熏然心说这层楼果然全是办公室,楼道里冷冷清清的。


李熏然提着保温桶,慢慢悠悠向里走,然后就看见不远处一扇门里,风风火火冲出一群人,一个个眉头紧锁,怒发冲冠。


“呦,你不是李熏然吗?”


“李大夫?”李熏然皱了皱眉头,“你们做医生的这么忙,真难为你还记得我。”


“干嘛来这是?”李波脸色不太好看,但语气还算得上温和,“刑警队的体检结果不在这层楼。”


等前面那帮人都走远了,李熏然才凑过去低声说:“我找凌院长。”


“凌远?”李波不知道凌远那个臭脾气是怎么和这看上去不好接近的警察混到一起的,但还是尽心尽力指了指刚才他们出来的那个门,“那个就是。”


“多谢。”李熏然点点头。


门开着,凌远坐在沙发里,手捂着胸口向下偏左的位置。


胃疼了?李熏然敲门。


凌远抬头,苍白的脸色没掩饰住他的惊讶:“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鼻子下面有嘴。”


“那你来干嘛?刑警队的体检报告我都看过了,没有什么大问题需要我亲自处理。”


“确实有个事需要你处理。”


“什么?”


李熏然把保温桶往桌上一墩:“馄饨,需要凌大院长亲自处理。”


凌远看了看保温桶,讥笑:“看来刑警队还是不够忙,居然能给你时间让你包馄饨。”


李熏然同样讥笑:“看来医院确实挺忙,能让医生没工夫看病,这么影响效率的事,管理者也不管管。”


“管理者连自己都管不好了。”


“那你吃不吃?”


“为了不让你的时间浪费,”凌远直起身,“当然吃。”


李熏然打开保温桶,香气四溢。


“鸭汤煮的?”


“嗯,好鼻子,”李熏然夸赞,把勺子递给凌远,“小火煮了一宿,肉都融进汤里了,尝尝吧,你胃疼,能吃吗?”


“不太油腻就可以,”凌远嚼了一个,“嗯。”


“尝出什么馅儿了吗?”


“蟹黄鱿鱼。”凌远又吃了一个。


李熏然笑着点头。


还没吃完,李熏然的手机就响了:“喂?嗯!哪里?好,我马上过去,你们直接在那里等我吧。”


 “我先走了,你慢慢吃,”李熏然也是行动派,当下转身就走。


凌远看着他的背影一阵风般消失在门口,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哦对了,”李熏然的声音突然再次响起,显然是想起什么又回来了,“胃疼……赶紧去看看吧,别再回头搞成穿孔。”


“再见。”


一个月以后,凌远看着家里洗得干净的保温桶,心想李熏然一定不喜欢欠别人人情,给自己送馄钝也只是为了还自己请的那碗馄钝,还完就完了,以后再无交集。


李熏然当时也没有问他一群医生怒气冲冲地离去是怎么回事,想来也是因为没有必要吧。大老爷们儿,哪来的那么多话呢?


蟹黄鱿鱼的馅,为了好吃,要亲自拿刀把鱿鱼剁碎,亲自把蟹黄剔出来,肉馅还要沿着一个方向搅上劲儿;洒了多种香料,文火熬了一宿的鸭汤,肉融化在汤里,营养也融化在汤里,用细纱布把肉渣和骨头捞出来,才能用来煮馄钝。


这样一碗馄钝既费事又费时,这么多细碎的功夫,就是一般好吃和特别好吃的原因。


8.


手术室里,穿着刷手服的韦天舒一边拿着手术刀上下翻飞一边嘬着牙花赞叹:“老江啊,你这取个胆结石,出血量都赶上我切胆囊了。”


老江在旁边不好意思地笑,心里暗暗捏了把冷汗,心说可没出事,要是出事儿凌远非把他开了不可,行了,这关算过去了。


韦天舒做完手术往外走,正好碰见凌远在外面溜达,看样子就是是在等他。


“怎么了?”韦天舒站住脚,一脸诧异,心说他平时帮老江做手术也不少啊,凌远也没说他什么啊,难不成今天要兴师问罪不成?


凌远微微侧头,看着韦天舒既不眨眼也没说话,把韦天舒瞅得后背直冒白毛汗,越想越不对劲,难不成我上次偷吃他饭盒里的饭被他发现了?不可能啊,总不能三天前的饭他现在才问我?


“又帮老江做手术?”


幸好不是盒饭!韦天舒抬脚踹过去:“就这点事?”


“我哪有闲工夫跟你扯淡?”凌远嗤了一声,“本来想跟你商量一下胆道疾病项目的事,找了一圈没找到人,一问你带的实习生才知道,就来这里等你了。”


“别提这个!”韦天舒求饶似地挥手,被凌远一把抓住。


“不跟你提跟谁提?你是这方面的学术带头人,你不管谁管?肝胆外科的?”


“什么学术带头人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整天和一帮老学究开会开会,除了开会还是开会,还能做点什么?”


“你们怎么研究这个我管不着。赶紧给我写研究报告,基金好不容易到位,别再出岔子。”凌远松开韦天舒的手,扭头就走。


简直无情无义!韦天舒气得直跺脚。


“凌远!”


凌远没回答,回过头伸出手指隔空点了韦天舒几下,然后嘴角挂了点胜利的笑容走了。


第二天下午,凌远去普外科办公室找李波,结果没看到人。


问问旁边的护士,护士回答:“李主任做手术去了。”


“手术?”凌远纳闷儿,“他今天下午不是没手术吗?”


“啊,他帮江大夫做的手术。”护士微笑着回答。


“行,我知道了,去吧。”凌远回办公室发条信息,让李波下了手术去院长办公室。


李波下了手术看见短信才想起来,凌远昨天说要和他讨论一下普外科更换基础设备的事。完了,看意思凌远要骂人了。李波不怕凌远,但他嫌弃凌远那臭脾气,刻薄起来就和那醋坛子里的腌蒜一样,又酸又辣,堵得人说不出话还气得心口疼。


连刷手服都没换下来,李波一路向北去了凌远办公室,看见凌远拿着水杯站在办公桌前,不知道翻找什么。


胃病又犯了,李波叹口气,心里暗骂凌远这个不省心的王八蛋,让他看病他不去,非要折腾自己,连带着让别人担心。


“非要让自己阵亡才算完是吧?”李波走进去,夺过凌远的水杯,给他接了杯开水,看着他把药吃下去,“怎么这么多?”


凌远脸色青白,嘴唇发抖:“不多,没那么严重。”


“怎么才算严重?”李波拿出点医生的派头,可惜没唬住凌远。


“你和我讨论这个?”凌远现在精神不好,表情里有股笑里藏刀的味道。


李波没想到凌远都这样了还能出来吓人,赶忙举双手投降:“饶命,你叫我来有啥事啊?”


凌远冷哼:“终于记得正事了?本来想找你说说你们科室新进器材的数量,现在看来要先说说你帮江医生做手术的事了。”


“这个有什么可讨论的?”李波皱起眉头,“也没出医疗事故啊。”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江大夫女儿老师的老伴儿做胆囊摘除,这手术他做不了,所以找你帮忙了。”


“是,你说的没错,”李波摘了眼镜,“可这又怎么了?”


“一个实习生都能做的,用得着找你?”


“帮帮忙而已。”


“还有,江医生作为一线医生,连一个胆囊摘除手术都做不了。”


“怎么?你还像撤他的职?和当初廖老师一样?”


“江医生不具备做一个临床医生应该有的素质,”凌远站起身,“走吧,开会,去你们普外科。”


“你!”李波还想再理论,但没追上凌远的脚步。


这丫胃疼还跑得这么快!李波在后面追着骂,却没想到凌远一个急刹车,李波走得专心,险些撞凌远后脑勺上。


感觉到凌远身上笼罩的压抑气氛,李波顺着凌远散发着寒气的目光看过去,几个警察坐在长廊上,其中一个衣领上都是血的,正是李熏然。


我们又见面了,凌院长。李熏然本来面色平静,看见凌远,露出一点欣喜。


我们怎么又在这里见面了,李警官。


9.


凌远不自觉地皱皱眉,快步走到李熏然身边:“怎么回事?”


李熏然捂着腮帮子,眯着眼睛看着凌远,觉得他整个人夹带着呼啸的北风和来自西伯利亚的冷气,目光所到之处,一片冰天雪地,其实楼道里狠热,但现在完全不用开冷气了。


“没事,”李熏然莫名感觉自己见到了亲爸,突然就怂了,习惯性地想搪塞过去,过了好半天才想起来这是大夫,没什么可隐瞒的,“被歹徒拿刀划了。”


凌远用眼神示意护士闪到一边,自己亲自拿着镊子和双氧水给他消毒:“怎么样?”他问护士。


“皮肉伤,血流得不少,但没事。就是刀太脏了,消毒之后,建议打个破伤风。”护士回答。


“行,”凌远掏出钱包扔给护士,“交费去吧。”


嗯,看来处理江大夫的事是暂时可以放下了,李波暗暗点头,刚要转身,就听见凌远的声音传来:“你干嘛去?一会儿还开会呢!”


“你不是给李警官处理伤口呢嘛!”


“废话,”凌远嘴上不耐烦,但手上力道控制得很好,“皮肉伤能花多长时间?”


“不还打破伤风呢嘛?”


凌远更不耐烦了:“破伤风两个小时?”


李波心里哀悼江医生今天在劫难逃,刚想拿出当年比赛八百米的气势逃跑,就看见护士远远跑来:“李主任!杨大夫让病人给打了!”


“被谁打了?”李波几乎以为自己听错,脸色当即就不好看了,“杨建新那么好的脾气还能让人动手?谁家的病人这么不懂事?”


“唐萍。”


“我去看看。”李波打了个招呼,跟着护士走了。


李熏然垂下眼帘看着凌远修长洁白的手指,文艺复兴时期流落社会的杰出的艺术品,带着消毒水和医用酒精的味道,如果拿着手术刀,手上再带着点血迹,不知又会是怎样血腥动人的力量美。


过了一会儿,凌远拿过托盘里的绷带和橡皮膏,给李熏然包扎伤口:“伤口长,但不深,留不留疤看运气。”


 “哎呦呦!”李熏然想笑,但扯动了伤口,脸上瞬间纠结成了一个很古怪的表情,就像吃了一勺芥末和果醋的混合物,“我现在可是病号啊!”


“我一肝胆外科大夫,手下没这样活蹦乱跳的病号。”


李熏然若有所思地点头:“嗯,是啊,说不定下次就成你的病号了。”


没想到一句话说住了凌远,他停住手里的动作,表情有些空洞,睫毛像受了惊的蝴蝶翅膀一样,一扇一扇。


李熏然不明就里,但旁边的小护士能看出门道:院长显然是想起了廖老师。


凌远晃了下脑袋,半晌才放下手里的工具,干巴巴一句:“包扎好了,去打破伤风吧。”


说着凌远拿起资料夹,带着李熏然向走廊那头走。


“你日理万机的,还管这点小事?”李熏然小跑着跟在凌远后面,看着凌远瘦削的肩膀,被风带起来的白大褂。


居然能把白大褂穿出风衣的气质,李熏然长出一口气,暗自郁闷。


“我觉得重要的,就不算小事。”凌远不带温度的声音慢悠悠传来。


“嗯?”


“对了,下次,不要乱说。”凌远低声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护士过来给他打预防针:“我们可不少人认识你呢!那次轻而易举地制服了医闹,还有小姑娘想找你们队里的人要电话呢!”


李熏然眼珠转了转,问护士凌远结没结婚,护士很肯定地摇头:“没有,但有喜欢的人。”


李熏然长长地“啊”了一声:“原来是钻石王老五!”


“可不嘛,单看脸,简直是全医院少女的梦中情人,可惜名花有主。”


“单看脸?”李熏然打了个冷战,“就这能冻死人的冰块脸,你们做梦梦见他不怕被他吓死?”


过来拿忘在这里的资料夹的凌远一直站在门后面偷听,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李熏然!”


10.


凌远一脸不爽回了办公室,吃了片止疼药,打电话给李波:“开会!十分钟之内把所有没事的医生护士都给我召集起来。”


李波刚看完唐萍,正处理普外科器材更换的数据报告,一堆密密麻麻的数字弄得他简直焦头烂额,接过来电话好容易才想起来凌远要处理江老师的事。


凌远的严厉是出了名的,不到十分钟,普外科所有的医生大夫就都来了,还有几个和江大夫熟识的别科的医生。


凌远的说辞和当初处理廖老师的话差不太多,先肯定了江大夫这些年对医院做出的贡献,虽然在场的人都知道,凌远的言下之意是江老师没什么贡献,早该退休了;后面说明江大夫在工作中出现的不符合一线临床医生标准的问题,最后决定保留江大夫的工龄,教龄,一切医疗和福利待遇,调职资料室,永远离开临床。


李波想说话,凌远却没有给他机会:“还有,这台手术是江老师帮自家亲戚加的,这么一个任何一个主治医生都能胜任的小手术,居然安排在了排期前五个星期,而且是专家亲自主刀,普外科没有床位了,居然安排在了其他科室。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但今天是开罚的第一次,以后再出这种事,扣除本月奖金,年度奖金扣除百分之二十,取消本年度一切评职称资格。”


李波终于插上话:“我不就在工作时间多加了一台手术嘛,不违反作为一个医生的职业道德底线啊。”


凌远审视着李波,微微一笑:“什么是职业道德底线?”


李波转转眼珠:“尽最大能力,救死扶伤。”


凌远显然是知道李波会这么说,笑得倒蛮欣慰:“没错,这是临床医生的底线,却不是职业管理者的底线,管理者的底线是要保证每位患者公平享受医疗资源的权利。”


李波笑出声音来,摘了眼镜扔在桌子上:“凌院长,那你告诉我,在咱们这里什么是公平?”


凌远脸上带着三分尖刻:“至少公平这两个字,放在科主任身上,不应该因为感情因素或者个人价值观念不同,把有限的工作时间浪费在一个任何一个合格的外科医生都能做的手术上。”


李波定定地看着他几秒,忽然点头:“知道了,手术是我做的,我又是普外的主任,我负全责。”


凌远冷哼:“你当然要负责,惩罚就按我刚才说的办,以后再走后门或者给穷困病人加手术,都这么办。散会。”


出了门,韦天舒拉着凌远跑到楼道里一个没人的角落里:“我说你这次可有点过了啊,罚点钱就算了,李波无所谓,可江老师能一样吗?人家辛辛苦苦几十年,这都要退休了你给人家弄到资料室里去,这还是咱们当年的带教老师呢!”


凌远歪着头看他:“你懂什么啊?这医院里每个人都跟我讲情面,规矩还要不要了?我这院长还当不当?”


韦天舒被凌远堵得直嘬牙花子:“那你也不能这样啊,太狠了点了!”


凌远贤良淑德地双手交叉放在身前,静静看着韦天舒。


“说完了?”


韦天舒莫名其妙:“嗯啊。”


“行,再交给你个事。”凌远笑笑,拽着韦天舒就往外走。


“你没事吧!喂,缩短住院日的项目我可不负责啊!”


“不负责也行,先把胆道疾病项目做好方案给我。”凌远笑笑。


“我的大院长,你不能这么压榨员工啊!”


“少废话,干不了就辞职。”


一个星期后,李熏然他们接到卧底传来的消息,今天晚上毒贩将在欢腾酒吧接头并进行交易。在联系了缉毒科后,两位队长决定今晚一起出动,抓捕毒贩。


晚上六点半,刑警支队一大队进入欢腾酒吧。


晚上六点五十五,禁毒支队一大队进入欢腾酒吧。


晚上七点,凌远和李波进入欢腾酒吧。


嗯?等等,李熏然坐在车里拿着望远镜:为什么行动里混入了奇怪的东西?


妈个鸡,为什么他们会来这里啊!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啊啊啊啊啊啊!李熏然心里痛骂这两个不长眼的混蛋,心说一会儿进去把他们赶走。


晚上七点零五,刑警支队二大队和禁毒支队二大队严密包围了欢腾酒吧。


晚上七点一刻,禁毒支队三大队进入欢腾酒吧。


晚上七点二十,李熏然进入酒吧。


他刚进来,凌远就发现了他。


不一样,太不一样,酒吧是鱼龙混杂之地,医院也是三教九流往来的地方,工作时间长了,凌远阅人无数的本领也已经近乎炉火纯青,他看着李熏然身上不同于一般人的光彩,压住了想走过去打招呼的冲动。


他觉得李熏然今天不是来玩的。


事实证明他猜对了,李熏然环视了两圈,看见他之后,竖起左手食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别和我说话。


还没等李熏然走过去赶人,就听见耳机里方孟韦不带丝毫温度的声音:“正门进来两个穿李宁运动服的,先别动手,目标还不止一个。”


李熏然一看没法,只好找了个椅子坐下,荣石厚重的声音传来:“后门进来两个,身穿黑色皮衣,手里提着黑色公文包。”


“正门又进来两个,队长,抓吗?”方孟韦问。


“别,还没来齐,”李熏然眉头紧锁,“不对啊,怎么还差两个?”


“妈的,大鱼一看苗头不对,跑了!”杜剑锋大怒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险些把李熏然的耳膜震破。


“行动!”李熏然一听目标跑了,当即对着耳机差点吼出来。


“是!”话音刚落,就听见酒吧包间里一片人仰马翻,枪声,尖叫声,哀嚎声,怒骂声声声入耳,板砖与子弹齐飞,毒品共鼻血一色。


便衣们控制住酒吧的三个出口,然后持枪鱼贯而入。


李熏然和方孟韦摁住一个毒贩,下了枪,把手铐拷上,塞给外面进来接应的同志。


“几个了?”酒吧很热,李熏然脑门上的汗顺着皮肤纹路往下滑。


“二十个,”许一霖不耐烦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除了毒贩,还抓了不少聚众吸毒的人。”


“我靠,”李熏然狠狠一脚踹上墙面,“存心给咱添乱啊!甭跟他们废话,全带走,先关起来再说!”


“李队,大鱼抓到了,他还没来得及和他同伙联系,”杜剑锋的声音有点兴奋,“那个窝点暂时不会转移。”


“行!一大队和巡警留在这里殿后,其余的都跟我走。”李熏然下达命令。


“一大队三大队跟我走,三大队四大队和明副队长走,”禁毒大队队长明楼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今晚捣毁毒贩的老巢。”


警车来了,正在门口“滴唯拉喂儿”地高唱。


李熏然匆匆跑出门,看见巡警已经控制住了现场秩序,便衣们正往警车上押人。


李熏然看见蹲在地上的凌远和李波,气不打一处来,跳上前骂道:“妨碍警察执法,罚款两千,拘留十五天!”


11.


凌远无奈,心说自己要冷静,李熏然不是医闹,如果还手自己就是袭警!当然,现在算个非常时期,他不能也不想多说,省得以后被警察或是寻仇的犯罪分子打击报复。


李波在旁边醉眼朦胧的,看着李熏然嘿嘿笑,和凌远家对门的那个二傻子一样一样的:“喲,李警官,你今天也失恋了?”


李熏然微微一笑:“你给我介绍的?”


凌远满脸不耐烦,在旁边拍李波的左脸:“喂,醒醒,醒醒!一会儿就进局子了!”


李熏然看着凌远一下比一下狠的动作,心里一阵难受:“喂,你等会,别打了!”


凌远面无表情:“不打他怎么清醒?我可不想背着他进局子再背着他回去。”


李熏然捂着胃口直摇头:“不是,你再打打他右脸,你老打他左脸我心里难受。”


后来据李熏然回忆,当时凌远的脸都不只是绿了,最少三个颜色。


凌远和醉醺醺且臭气熏天的李波被李熏然干脆利落地赶出欢腾酒吧,两个人都喝了酒,常平只好找了个民警开凌远的车送他们回家。他看着外面一个接一个的路灯咬牙切齿,心说以后警队的再来打疫苗,一定告诉护士使劲扎,要是来做手术,告诉麻醉师绝对不打麻药,疼死他丫的!


冷静下来以后,他又不可抑制地想到李熏然,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李熏然办案的状态。李熏然今年二十四,正是一个人一生中最神采飞扬的年纪。也许是他工作性质的关系,他年轻中带着青涩,锐利中还有些桀骜,也许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的人身上都有股这种特质,冷静但还是目中无人,锋芒外露。


凌远想起刚才李熏然向下属下达命令时那种平淡又威风凛凛的样子,感觉这是一种自己没有的光彩照人和信心十足。


看来是自己小瞧他了,就算是凭关系,这也不是个尸位素餐的人。


一个小时后,李熏然他们到了毒贩的窝点,新城边缘的深山老林。


“准确方位。”李熏然问。


明楼那边报了个准确数字,明诚马上搭腔:“别贸然进去,这黑灯瞎火,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窝点在半山腰还是山底?”


“山脚下。”明楼回答。


“先上山吧,”李熏然提议,“居高临下也好动作。”


“不用吧,山里情况复杂,只要咱们堵住出口,他们想跑都没地儿跑。”明诚不赞同李熏然的意见。


“都行,只不过现在是晚上,上山不方便。”明楼回答。


李熏然听着这俩男人一唱一和地默契十足,心里溜溜地发酸,腹诽你俩是不是有一腿?


耳机里瞬间一阵非常诡异的沉默,沉默到只听见几对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咳咳,队……队长啊!”杜剑锋的声音低低传来,“山口有人出来了!”


“几个?”李熏然赶紧把嘴里的牙签吐出去。


“两个。”


“去,下去四个人跟着,穿好防弹衣,带好枪!”李熏然声色俱厉,“如果反抗,立即开枪,先保护好自己再说。”


“得令!”说完就听见开车门的声音。


许一霖说话了,旁边还有汽车轰鸣的声音:“我们已经堵住了山的入口。”


方孟韦:“狙击手也随时准备着。”


荣石:“地形侦查完毕,刑警队二三支队已经埋伏好,随时可以行动。”


明诚:“卧底传来消息,毒贩们大部分都已经休息,只有几个人在守夜。”


明楼一声令下:“行动!”


“是!”


最近似乎都这么好眠过,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舒适,可这个时候,凌欢送来的那个敬业的闹钟却敲锣打鼓起来,还高唱着“起床啦起床啦起床啦!”的歌谣。凌远低声咒骂,手还没伸出去就听见闹钟声音被甩到了一个角落,还在继续高唱着。


“李波,这不是你家!别扔我的闹钟!”凌远彻底清醒,认命地掀开被子下床,捡起闹钟,把小人手里的鼓锤拿下来插到他背后的背包里。


李波脑袋跟鸡窝似的,坐起来还一脸茫然:“这是我家吗?”说完被狼大狼二舔了一脸口水。


赶紧洗漱完去上班,接了个电话说是有好几个伤员,轻伤重伤都有。到了医院救护车也来了,门一开,下来十几个便衣警察。


凌远一愣,眉头又皱起来,脑袋感觉更痛:“怎么又是你!”


12.


凌远心说自己的猜测果然没错,全是昨晚出任务的警察。


李熏然也是一愣,他脸色苍白,蓬头垢面,裤子满是尘土不说,上衣还不知被什么划出几个口子,肚脐眼都见了光。看见凌远,他面容上无半分喜色,紧绷着的面孔也没有丝毫放松,只是点点头:“麻烦医生了。”


凌远淡淡回应:“不麻烦。”说完大步走进盥洗室消毒。


李熏然和明楼耷拉着脑袋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像斗败了的公鸡。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嚼薄荷糖:“吃吧,吃完提神。”


明楼点头,一言不发。


“没事的,”李熏然安慰,“明副队不会有事。”


“那一刀扎到了动脉,虽然跟车去的医生已经止了血……”


“不用担心,医生说了,没有生命危险的。话说明副队还真是厉害,都快昏迷了还说别告诉爹妈呢,唉。”


“他一直这样,从来不想让别人担心,”说完明楼站起身,“我去给他结医药费。”


“你没他医保卡,多花不少钱呢!”李熏然在后面喊。


“我有。”明楼脚底下和踩了风火轮一样,转眼就没人了,只听见轻飘飘的两个字。


李熏然站在原地,拿冰凉的手揉揉眼睛,低声咒骂着“你俩就是有一腿吧”,靠在墙边。


等明楼回来,明诚已经转到病房。


普外的大夫拿着文件夹,右手龙飞凤舞:“刀没伤到什么重要部位,就是口子太深,流的血多,这阵子就先在医院躺着吧,别剧烈运动。”


杜剑锋在旁边焦急:“能做那啥吗?”


大夫“啊”了一声,嘬着牙花扶眼镜唏嘘:“失血过多都输血了,还想着那事?你也不怕那地方充血之后他再昏过去?亏你还是血气方刚的老爷们儿,你知不知道剧烈运动有多剧烈?”


等明楼回来,李熏然打个招呼,就回警队处理公务去了,第二天下午,他回家打包一桶妈妈炖的腌笃鲜,去医院看明诚。


一推门,荣石方孟韦他们几个居然都在。


“哟,队长,你来啦,来得正好,”方孟韦把苹果核扔在垃圾桶里,“就差你一个了!”


“嗯?什么就差我一个?”李熏然把门关上,“又不是麻将三缺一。”


“什么好吃的?”明诚倚在床上笑问,手里拿着手机,旁边还有新鲜水果,还有一束百合花,散得满屋香气。


“简瑶一家出去旅游,回来给我妈带了条金华火腿,我妈想了半天,不知道金华火腿能干嘛,好不容易想起来能做腌笃鲜,”李熏然把保温桶放在小桌上,“高蛋白的东西,给你补补正好。”


“哈哈,多谢阿姨,”几乎所有人都看见“铮铮”两道绿光照亮明诚的眼睛,只见明诚笑道,“我能吃了吗?”


“能,能!”李熏然赶紧打开保温桶盖儿,“当然能!”


明楼从抽屉里找了把勺儿递给明诚,一屋子人看着明诚窸窸窣窣地喝汤,继而把幽怨的眼神送给李熏然。


李熏然后背发凉,嘿嘿笑着找托词:“我也不知道你们都来了啊,对吧!咱可不能和病人抢东西吃。”


一群人继续幽怨。


“我妈也是看菜谱做的,味道不好。”


一群人持续幽怨。


李熏然明白了,一拍脑门儿:“等提起公诉,我请客!”


一群大老爷们儿终于欢呼起来,还没等嚎完,就感觉到门外一阵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吵什么呢?不知道病人需要休息?”


李熏然笑着望过去:“凌院长。”


凌远穿着干净笔挺的白大褂,仿佛被熨斗反复熨过,一丝褶皱也无;扣子一丝不苟系到最上面;左边口袋里有个听诊器,右边口袋里是一支精致的万宝龙笔;手里还拿着一个浅蓝色文件夹。他站在病房门口微微皱着眉,视线在病人身上转了两圈之后,又回落到李熏然身上:“队长就这么带着病人胡闹?”开口居然有点笑意。


钻石王老五,社会精英,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禁欲的气息。李熏然闪亮的眼睛仿佛透过凌远的白大褂直达内部,他不动声色吞咽一下,却不知凌远正看着他颈部优雅的线条。


“这不是太兴奋了嘛,”他赔笑,“这一帮兔崽子,刚宰了我,让我请客,院长大人饶命。”


“饶命?”凌远笑笑,“这个简单,请客。”


李熏然不假思索:“请客好办。”


李熏然笑眯眯地走出病房,对凌远笑:“请客好办,来我家,我做给你吃。”


凌远抬头看他。


李熏然笑意未减:“有机会来我家,我做给你吃。”


病房里,明诚把勺子放在保温桶里,给每个人都尝了两口。


明诚看着门外挺拔如小白杨一般的背影,清风朗月般一笑:“等等吧,大哥,咱们小李警官,估计要恋爱了。”


“你没事吗?”凌远问。


“啊?”李熏然摇头,“被犯罪分子一巴掌劈在肩膀上,没伤筋动骨的,就没事。”


“这儿?”凌远一个文件夹拍上去,听见李熏然一阵痛呼,脸色都变了,“这么疼?”


李熏然直起身,手捂着左肩膀,满脸痛不欲生。


凌远声音瞬间冷下来:“跟我去中医科。”


“嗯,”李熏然低声说,“不过等等。”


凌远拿眼神问他:都疼成这样了你还想干嘛?


李熏然唏嘘:“你再打我这边一下,两边不对称我心里别扭。”


这该死的强迫症!凌远无奈,拿文件夹又狠狠拍了李熏然右肩一下。


13.


第一医院中医科。


杨大夫搬了一大托盘罐子上来,有玻璃的,还有竹子的,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笑起来。


“和胖娃娃一样的小罐儿,”李熏然笑,“瑶瑶看了肯定喜欢。”


凌远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脱衣服。”


杨大夫是女的,但伤的地方是后背。李熏然也不扭捏,脱了外套脱衬衫,露出肩膀上一大片红肿淤青。


凌远点头腹诽,袭击人民警察也就算了,还下这么重的手,现在的犯罪分子咋不上天:“都抓到了?”


冷不防一句,思维敏捷如李熏然一时没反应过来,顿了顿才回答:“你说犯人?嗯,都抓了。”


 “嗬,”杨大夫看着李熏然的后肩背啧啧称奇,“这谁啊,手这么黑。”


李熏然冷笑:“都是些亡命之徒,抓进去就判死刑的主儿们,在他们看来,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杨大夫搬把椅子给凌远:“回头再给他们多算一条罪名啊,袭警。”


李熏然还是冷笑:“袭警算什么?这帮人身上人命案子多得是,杀人都不怕,还怕打人?”


 “行了,别废话了,快拔罐!”


犯罪分子练过武,手上功夫又狠又损,落在肉上轻是红肿淤青,重则伤筋动骨。李熏然拳脚再好,力气再大,到底是吃了年轻的亏,哪里比得上身经百战的犯罪分子的老道和冷静,一个分神,被人一掌劈在肩上,当即半个身体都是麻的。


杨大夫工作多年,技术非凡,只见她一手拿火,一手按罐,虽然全神贯注,但凌远愣是在她脸上看出了一股武士收刀入鞘的骄傲。


“没事,不疼。”李熏然脸冲墙趴在床上,凌远坐在旁边,看不见他的表情,也不问,只好琢磨他现在是个什么状态,试图安慰一下。


“啊?”李熏然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听上去像掉了毛的公鸡,垂头丧气,锐气全无。


害怕了?凌远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感到一阵好笑,警察还能怕拔罐?但他还是重复一遍:“没事,不疼。”


李熏然听着凌远跟哄小孩似的话,忍不住笑出声音:“我不是怕,我是饿。对了,你平时哄小孩是不是也这样?”


凌远摇头,虽然李熏然看不见:“我没哄过孩子。”


“嗯,最好别哄,”李熏然感觉到背上的烧灼感,用力眨眼睛皱眉头,好像受刑,“省得孩子被你吓出毛病来。”


“……”


二十分钟后,杨大夫取下罐子,又嘱咐了几句,就放人了。李熏然穿上衬衫,凌远锐利的眼睛扫过李熏然宽阔笔直的肩背,突然想起了以前生物老师说过的话:人类是自然界倾尽智慧造出的生物。


老师说的没错,凌远心里轻轻重复教科书里的话语,脑袋却好像解剖刀,在虚无的想象中把眼前人杀死解剖,骨肉分离。


小麦色的皮肤,宽肩窄腰,结实的肌肉组织勾勒出优美的身体线条,舒展时散发着介于成熟和稚嫩的气味。可以想象得出,这副肉体里的骨骼,也必然是如同罗丹的雕塑作品,锐利而真实,精巧而细致。


李熏然啊,凛冽挺拔,刀削斧刻般的硬朗俊秀。


眼前人转过身打断他的思绪:“你还有事吗,凌院长?”


“怎么了?”其实他还要处理一下文件。


“请你吃个饭。”


“什么时候?”


“等周末吧,你有空吗?要是我没案子,我就来接你。”李熏然笑笑。


“真请客?”


“当然,除了我爸妈和瑶瑶一家,还没人吃过我做的饭呢!”


 “好。”


“电话给我,”李熏然伸手,理直气壮,“以便联系。”


“回去泡点金银花喝,”凌远拿了支笔,龙飞凤舞写了一串数字递给李熏然,“清热去火,你脸上起痘了。”


14.


星期五中午,凌远开完会回来,看见手机有条未读短信,是个陌生的号码:“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李警官?凌远看着手机屏幕,脸上泛起一丝不自知的笑意,双手回复过去:“有,五点准时下班。”


信息很快又进来了:“我来接你。”后面还有一个微笑。


凌远拿起听诊器和钢笔走出门去,隐隐觉得今天走廊格外透亮。这几天心里那股弥漫着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期盼和期盼不到的怨气瞬间烟消云散。


他完全没意识到他居然是在期盼李熏然联系他的,不过这都不要紧了,在收到短信后,一种久违的喜悦浮上心房,说不清是怎么样的喜悦,只知心头有暖意绽放。


今天下午没有他的手术,到了下班时间,凌远脱下白大褂,穿上风衣,提包走出医院大门,李熏然果然站在门口,看见他出来了,伸手朝他挥了挥。


李熏然今天穿着便服,白衬衫,香蕉黄风衣和牛仔裤,帅得跟要拍杂志封面似的,凌远上下扫了一眼:挺时髦,挺惹眼,就是从侧面看显得腿太短。


“李警官来得这么准时。”


“没办法,不按时吃饭会胃疼的,”李熏然笑笑,看得出来他今天很是愉快,“走吧,我的车在地下停车场。”


“那就麻烦李警官了,今天正好我没开车。”


凌远跟在李熏然后面,心想车停在地下停车场一宿的费用是二十块钱,以后应该降低一些。


“咱们要先去一趟菜市场才可以,” 李熏然开车看着前面,“你挑你能吃的和想吃的。”


凌远坐在副驾驶上:“既然没买菜,那就去我家吧,我家那菜场多,东西也全。”


“领事馆?”李熏然一脚踩下刹车,红灯了。


凌远顿了一下:“对。”


李熏然嘿嘿:“我家也在那,那就走吧,去我家,去你家白浪费我那一锅粥。”


“米粥?”


“嗯。”


凌远没再接话,他对厨艺一窍不通,说得越多越显得自己白痴,虽然他很想问问一锅粥有什么可浪费的。


到了李熏然住的小区,李熏然下车锁门,把钥匙潇洒地扔给凌远:“买菜去!”


凌远用大学学过的物理和高数推算出空中那一道闪着光的弧线的落地点在哪里,然后双手一接,接住了。


“想好要吃什么了吗?”


“都可以。”


“那好吧,黄飞鸿要不?”


“什么?”


“西红柿炒鸡蛋。”


暖融融的夕阳下,两个高挑瘦长的人越走越远,影子落在台阶上,弯弯曲曲的,随着人影动,犹如水底的绿草青荇一样,纵横交错。


两个人站在菜场前几乎都愣住,还李熏然摇着头先走进去:“正赶上买菜高峰,没办法,和大爷大妈们抢吧。”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凌远还是知道大妈们有多彪悍的,这要真吵起来,别说李熏然了,他都招架不住。


凌远想象了一下自己拿着菜篮子和大妈们为了两头蒜吵架的样子,顿时一阵恶寒,简直不忍直视。


李熏然在前面喊:“院长,你吃鲽鱼吗?”


凌远快步走过去:“吃的。”


买了一条不大不小的鲽鱼,李熏然提着袋子在前面溜达,看到好的都问凌远吃不吃,凌远清一色的“吃”,这样毫无原则的选择结果就是两个人还没逛完一半的菜场,手里就都提满了。


李熏然提着袋子一边看一边念叨:“排骨,藕,葱姜蒜,胡椒,鲽鱼,腊肠荷兰豆,西红柿黄瓜木耳虾仁,茄子豆腐海蜇辣椒,包白香菇,牛肉土豆。”


凌远在旁边听着,也猜不全李熏然是要做什么:“够了吧。”


“没买香菜,”李熏然说着抬腿就走,“等我一会儿啊。”


凌远站在菜场门口,看着李熏然俊逸潇洒的背影闪烁在大爷大妈当中,突然想起李波和韦三牛,是不是他们每天下班以后也是这样,陪着妻子女友来菜市场买菜然后回家做饭?自己是不是也会像他们一样,娶个温柔贤惠的妻子,然后每天下班以后陪她买买菜,做做饭,或者她做饭他洗碗。


凌远身体有点发凉,那个以前经常有的疑问又一次突袭进他的脑海。他想象不到他以后会不会结婚,会娶一个怎样的女人,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孩子,孩子会不会像他?自私自利,唯利是图?还是说最后因为自己教育和生活的失败,把孩子和妻子逼疯?


他其实不适合结婚的,真的,他这种人怎么可以结婚呢?他不应该去祸害别人家的好姑娘,也不应该去祸害好姑娘的好孩子。


可林念初呢?那是他从学生时代就心心念念的女人,即使她结婚了,还念念不忘的女人,为了她,自己什么都愿意改,可她不喜欢自己。唯一一个可以救赎自己的人,不想给自己救赎,或者说给不了自己救赎,也没有必要,因为她有自己的生活,她不可能时时刻刻陪伴着他。


凌远正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无法自拔,就听见耳边带笑的声音:“你怎么了?”


凌远睁开眼,见李熏然提着七八个塑料袋站在自己面前,面带微笑,语气温和。


“我又买了香菜和鸡肉,回去吧。”李熏然笑意更深。


凌远望着李熏然的脸,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只见他舒展开眉头点头:“好。”说完转身向小区方向走。


李熏然站在原地站了几秒,才快步追上去。他不是不知道凌远刚才不高兴了,可三十多岁的男人了,有什么是自己不能解决的呢?再说了,出于礼貌,他也不可以随意过问别人的生活,更何况他们的关系还没到可以互相倾吐心里话的地步。


进了楼,李熏然按下电梯,上了二十二楼。


李熏然拿钥匙开门:“不好意思,家里有点乱。”


凌远没说话,心想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平时工作也忙,屋子里肯定乱七八糟,


打开门,李熏然“啪”地打开客厅灯,凌远本能地眯起眼睛躲避光线,过了一会儿慢慢睁眼,瞬间有些意外。


李熏然的家里很干净,家具简洁大方,地面纤尘不染,连擦地留下的水印都找不到一丝。


凌远换了拖鞋,走进厨房。


李熏然围上围裙,从锅里盛出一碗粥放在桌上,又在里面放了个勺子:“我熬的粥,快尝尝。”


凌远拉出一把椅子坐下:“一碗白粥而已,不用和献宝一样吧。”


“你喝了就知道了。”李熏然双手撑在桌子,自信满满。


凌远面无表情,心里有点疑惑,端起碗喝了一口,立马明白李熏然为什么这么惦记这锅白粥了。


粥味甘甜,清香扑鼻,凌远没说话,又喝了两口嘴唇才离开碗。


李熏然知道这已经算褒奖了:“这才叫白粥,电饭锅里煮的叫稀饭。”


说完他转过身:“我做饭了,你出去看看电视吧。”


“我就在这儿。”


“那也行,和我说话吧。”


“粥是怎么煮出来的?”


“先拿油盐腌,再放在锅里煮。”


“这么简单?”


“嗯,是挺简单。腌三十分钟,再冷水下米,旺火搅动,搅一个半小时。”李熏然轻描淡写。


凌远眨眨眼睛,把空碗放在桌上,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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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沛林_折梅寄江北 转载了此文字